台灣人吃過鯨鯊。
1995 年，台灣一年抓了 272 隻。
肉白白嫩嫩像豆腐，所以叫豆腐鯊。在蘇澳、成功、安平的魚市場，一隻一隻拍賣掉。
先認識一下，那時候被端上桌的是什麼魚。
撈到的鯨鯊，97.5% 還沒成年。
2005 年，有一隻沒被吃掉。
2005 年 6 月，南方澳定置網
定置網撈起一隻小鯨鯊，2.3 公尺，200 公斤，差不多 3 歲。
牠本來的命運，是上餐桌。
海生館花 20 萬元把牠買下來，運到屏東車城，放進一個 33 公尺長、22 公尺寬、8 到 12 公尺深的水缸。
把牠養起來給大家看，在那個年代，已經是進步。
我想先說這一句，因為接下來的事，很容易讓人只想罵海生館。
牠沒有名字，大家叫牠二號。
2008 年，牠成了最後一隻
不能抓，不能賣，不能進出口。禁捕以後，海生館再也沒有新的鯨鯊進來。
牠成了最後一隻。
你可能看過牠。
2005 年到 2013 年去過屏東海生館的人，隔著那片最大的玻璃，看過一隻鯨鯊從眼前游過去。
有人跟牠合照，有人在那裡站了一下午。
你看牠的時候，牠在找出口。
牠每天做同一件事：沿著缸壁游，一圈 50 到 80 秒，一天 360 圈以上。
尾鰭和胸鰭磨到水缸裡的假礁石，磨出傷口。
牠愈長愈大，水缸沒有跟著長
2010 年，放牠回家的條件
海生館和委外經營的海景公司開始討論送牠回家，運送的水箱都訂做好了。
放牠回家的條件，是再抓一隻新的。
他們向漁業署申請再引進一隻小鯨鯊，3 公尺進館、5 公尺野放，一隻換一隻。
漁業署說法令還沒訂好，不批。2011 年 4 月，教育部長直接要海生館終止引進、撤回申請。
商業捕撈 2008 年就禁了，教育研究要怎麼審，法規還沒寫好，漁業署不批新的捕捉申請。堅持要以鯊換鯊的是經營海生館的海景公司。
海洋大學研究鯊魚的教授說了一句很重的話：養了 8 年以上，提不出任何一篇鯨鯊的學術報告，再用研究的理由要抓，說服不了人。
動保團體的說法更直接：這是把現有的鯨鯊當人質。
新的小鯨鯊等不到，野放就一直沒有動。兩年半過去了。
新的等不到，野放停了兩年半。
2013 年，牠超過 7 公尺
牠已經超過 7 公尺，重量快要超過吊車能吊的上限。再等下去，連搬都搬不動了。
牠沒有做錯什麼。牠只是長大了，缸子裝不下牠，所以牠得走。
海生館決定，今年一定要放。原本訂在 3 月，牠尾鰭的傷還沒好，衛星追蹤器也還沒從國外到貨，延到 7 月。
牠 3 歲就離開海，回家之前，應該先練習怎麼游海。動保團體只要求這一件事。
整個計畫，只有運送。
7 月 10 日，凌晨 5 點 5 分
先講一件事。這隻鯨鯊 3 歲離開海，8 年沒有游過直線。牠會的游法只有一種：往前游，碰到牆，轉彎。
吊車把牠吊起來，3 噸半，頭重尾輕，牠在半空中晃。工作人員臨時調繩索，多花了 20 到 30 分鐘，有人抽池水往牠身上澆。運送的水箱 8 公尺，牠 7.2 公尺，放進去，前後各剩 40 公分。
這是 8 年來第一次，牠身邊沒有水。
推箱網的膠筏馬力不夠，開了半小時，只開到離岸 1 公里。原本的計畫書寫的是用船送到巴士海峽的黑潮，最後是在竹坑一座定置漁場旁邊。
凌晨 5 點 5 分，箱網打開，牠往深處游。放回海裡 30 分鐘，牠就擱淺了。
5 點 30 分，牠在繞圈
有一個研究員不放心，多留了幾分鐘。他看到海面上一片背鰭在繞圈，跟在水缸裡一模一樣。
牠不是想回岸上，牠在找牆
8 年來，牠每次游到底都會碰到一面牆，碰到了就轉彎。這一次牠一直游，沒有牆，牠不會停。
牠一圈一圈找，找到岸邊，找到石頭，終於停下來了。
這是牠 3 歲離開以後，第一次碰到真正的海。牠不認得。
早上 8 點到 11 點
人趕過來，沒有機具，只有繩子。綁住牠的尾巴，用膠筏硬拖了一個多小時，拖到兩三公里外放手。
3 個小時後，牠回來了。整隻躺在石頭上，漁民發現的。太陽出來了，石頭很燙，牠的皮在礫石上磨。
沒有人在海上守著牠。牠自己回來的，兩次擱淺的地方只差 850 公尺。牠還在找那面牆。
沒有人教過牠，海要怎麼游。
下午 1 點多，水桶
所有人徒手拖，拖不動。鯨鯊靠鰓呼吸，要的是水流過鰓，牠躺在石頭上，大家一桶一桶把海水潑進牠嘴裡。
將近 3 個小時後，背鰭不動了，嘴巴不動了。研究人員翻開牠的眼瞼，瞳孔沒有反應。牠最後看到的，是一群人拿著水桶。
「這是最後一次，拖不動就放棄了。」研究人員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人看他。
下午 3 點半，第三次
膠筏加足馬力，牠被拖出去，在石頭上磨，在浪裡拍，一個多小時。研究人員下海看牠，牠肚子朝上，身體底下血一直流出來。
離岸約 6 公里，水深約 100 公尺。研究人員拿鋸子割斷綁在牠尾巴上的繩子。
8 年來，這是第一次沒有任何東西綁著牠。沒有牆，沒有網，沒有繩子。
牠沒有動，白色的肚子朝上，像一個十字架，慢慢沉進深藍色的海裡。
船上沒有人說話。
牠做錯的事只有一件：牠長大了
缸子裝不下，所以牠要回家。回一個牠 3 歲就離開、從來沒有學過怎麼住的家。
你看到這裡，應該也開始心疼牠了。
7 月 22 日
12 天後，海生館承認，牠活下來的機率非常低。館長說：「野放最重要是把鯨鯊平安放回大海，但我們沒有做到。」海生館也說不會再引進鯨鯊。
8 年，每天都有人隔著玻璃看牠。沒有一個人知道牠要怎麼游海。
7 月 30 日，動保團體到監察院陳情。沒有人替牠的死負責，也沒有人確認牠死了。
海生館的第一任獸醫兩年後受訪，列了 5 點：人工飼養長大的動物沒有理由立即野放、尾鰭下方有腫瘤的動物不該在疾病期野放、沒有野化訓練就沒有覓食能力、沒有花錢設箱網中繼站、擱淺時的救援方法錯了。他認為當時沒有人往牠嘴裡灌水，不過動保團體的現場紀錄寫的是搶救人員不斷把海水潑進牠口中。兩種說法，都留在這裡。
2013 年 10 月，教育部認定海生館有違失，把館長送考績會懲處，報導寫的是記一次大過。館長說他坦然接受。
2005 年 6 月，2.3 公尺進館。
2013 年 7 月 10 日，7.2 公尺出海。
8 年又 1 個月。三次放流，兩次擱淺。離岸 1 公里、3 公里、6 公里。
牠沉下去之後
牠沉下去之後的 13 年，台灣變了很多。
2020 年 6 月 1 日，鯨鯊列為海洋保育類野生動物。抓牠、殺牠、賣牠，最高判 5 年。騷擾牠，最高判 1 年。
2025 年 11 月，全世界把牠升到最高等級的貿易管制。
今年 6 月 2 日，宜蘭龜山島的定置網闖進一隻 7 公尺的鯨鯊。漁民用船把牠拖到外海 1 海浬才放手，影片不到一天 133 萬人看。
133 萬人替一隻鯨鯊鼓掌。13 年前那一隻沉下去的時候，船上沒有人說話。牠們是同一種魚。
從吃牠，到救牠
近 5 年，被定置網誤捕又放走的鯨鯊，超過 360 隻。
同樣的網，2005 年撈起二號，賣給水族館。現在，漁民一隻一隻把牠們放回去。
如果 2013 年，海上有一個箱網，讓牠先練習游直線、學會自己找吃的，二號今年 24 歲，剛好是大人了。牠可能就在黑潮的某個地方，張著那張大嘴，慢慢吃著浮游生物。背上那片白點，跟 3 歲那年一模一樣。
可是牠沒有等到。
從吃牠，到養牠，到放牠，台灣花了快 20 年。鯨鯊二號活在中間那一段
我一直相信，改變是從夠多人知道開始的。
還有一種魚在等
可是同一片海，還有一種魚在等。
迪化街的店家會跟你說，保育類的魚翅比較貴。喜宴上那碗魚翅羹，很可能就是黑鯊。抓鯊魚的人會被罰，賣魚翅的人，到今天還是不犯法。這條線，我寫在餐桌上的鯊魚。
今年有 5,514 個人連署，要把一種長得像吉他的魚列為保育類。牠叫波口鱟頭鱝，牠的鰭，是最貴的那種魚翅。年底，政府要開會決定。
二號沒有等到。那隻像吉他的魚，年底之前，還來得及。這次不用上街，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聲量。
謝謝你，也認識了鯨鯊二號
鯨鯊二號沒有名字。嘉嘉有名字，太魯閣有名字，玉山有名字，只有牠叫二號。
你會記得牠，是因為有人願意把一隻沒有名字的鯨鯊，一筆一筆說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佑在幹嘛是一個奈米級的獨立媒體，沒有商業廣告、沒有金主，只能在下班後擠出時間做。
如果二號在你心裡留下了什麼，請把這份心意，化為實際的支持，讓下一隻不該被遺忘的生命，也有人願意替牠說故事。
二號沒有等到。讓下一隻不該被遺忘的生命，也有人願意替牠說故事。
把這份心意化為實際的支持 →二號沉下去的那片海，近 5 年有 360 多隻鯨鯊被放回去。
牠沒有等到，下一隻可以。
願一切生命，都能適得其所。
本文資料來源（37 項，點開查看）
- Hsu, Joung, Liao & Liu（2007）Satellite tracking of juvenile whale sharks, Rhincodon typus, in the Northwestern Pacific，Fisheries Research
- Hsu, Joung & Liu（2012）Fisheries, management and conservation of the whale shark Rhincodon typus in Taiwan，Journal of Fish Biology
- Hsu, Joung, Hueter & Liu（2014）Age and growth of the whale shark (Rhincodon typus) in the north-western Pacific，Marine and Freshwater Research
- 公視我們的島〈鯨鯊要回家｜圈養八年後能重返大海嗎？〉（2013）
- 公視新聞網〈海生館鯨鯊野放 保育人士控謀殺〉（2013）
- ETtoday〈2號鯨鯊野放翻白肚研判已死亡 海生館遭批形同棄養〉（2013）
- 上下游新聞〈誰讓鯨鯊回不去了？〉（2013）
- 關懷生命協會〈鯨鯊慘死！？教育部、海生館失職〉（2013）
-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鯨鯊野放 2013-07-22 記者會〉（2013）
- 自由時報〈野放鯨鯊不當 教育部將懲處海生館長〉（2013-10-15）
- 環境資訊中心〈用救海豚的方法救 鯨鯊二號枉死誰之過？〉（2015）
- Newtalk 新聞〈7公尺鯨鯊誤闖漁場！獲救後竟「擺尾道謝」？漁民暖心救援感動百萬人〉（2026-06-03）
- 聯合報〈台東三和定置漁場驚見雙鯨鯊誤闖 漁民成功搶救野放〉（2026-06-04）
- 公視新聞網〈海大、海保署建鯨鯊資料庫 目擊通報最高可獲4千元獎勵〉（2026-08-18）
- Atlanta News First〈Whale shark at Georgia Aquarium dies after staff noticed change in appetite, behavior〉（2025-08-21）
- KTAR News〈Injured US military veterans find relief and awe swimming with a whale shark at Georgia Aquarium〉（2026）
- Wikipedia〈Georgia Aquarium〉
- Simon Pierce / Marine Megafauna Foundation，鯨鯊濾食（頂部橫幅），CC BY-SA 4.0
- Jordy Meow，沖繩美麗海水族館大缸前的人群，CC BY-SA 3.0
- Matthew T Rader，張開嘴的鯨鯊，CC BY-SA 4.0
- 莊文生、鐘碧娟（宜蘭縣政府文化局），南方澳，CC BY 3.0 TW
- Matt's Life，海生館入口，CC BY 2.0
- Mokkie，美麗海水族館的鯨鯊，CC BY-SA 3.0
- Octa CIC，墾丁海岸，CC BY-SA 4.0
- Feefiona123，淺水中的鯨鯊，CC BY-SA 4.0
- Jake Gaviola，深藍色水裡的鯨鯊，CC0
- Fred Hsu，蘇花公路下方的定置網，CC BY-SA 3.0
- lwolfartist，喬治亞水族館的鯨鯊，CC BY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