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

你阿公看過的那頭象,原本是日軍的:從緬甸走來的林旺

牠從緬甸的竹林走到台北,沒有一步是自己選的

緬甸到台北則佑
Photo: U.S. Army Signal Corps, 1945, public domain, Wikimedia Commons

1986 年,十幾個保育員推著一頭大象,推了 2 個小時。

繩子拉斷了兩條。牠快 70 歲了,就是不肯上車。

將近 40 年前,牠也不肯上船。那一次,牠是被貨網吊上去的。

全台灣的小孩叫牠林旺爺爺。可是牠本來叫阿美,牠第一次扛彈藥,是幫日軍扛的。

我是則佑。這篇我想帶你陪牠走一趟:從緬甸的竹林,走到台北。

二戰時的緬甸,一頭亞洲象背上坐著士兵,前面一個士兵牽著牠涉水走過
二戰時日軍在緬甸騎象(示意,1944 年,照片裡不是林旺)|照片:同盟通信社,公眾領域,Wikimedia Commons
牠有 3 個名字,點卡片
🐘 在緬甸
阿美。緬甸的馴象師這樣叫牠。牠是一頭公象
📰 1954 年,動物園想叫牠
林王,森林之王的意思。後來被寫成林旺,動物園就將錯就錯
👴 全台灣的小孩叫牠
林旺爺爺。1983 年起,動物園每年 10 月底幫牠過生日
點 卡 片 翻 面

牠是誰

林旺是一頭亞洲象,公的。

牠活了 86 年,住過緬甸、中國、高雄,還有台北的兩座動物園。

林旺的身分卡
🐘
物種亞洲象。亞洲象只有公象會長出長長的象牙。1954 年牠到台北時,牙長約 3 台尺
🎂
生日官方寫約 1917 年生。牠沒有出生證明,動物園後來把牠入園那天當成生日
⏳
壽命86 歲。亞洲象一般活 50 歲左右,牠多活了 36 年,是當年全世界最長壽的圈養亞洲象
🏷️
金氏紀錄沒有。因為沒有出生證明,申請不了
牠活得有多久
亞洲象一般50歲
馬蘭54歲
林旺86歲

緬甸的竹林裡,13 頭象背著彈藥

二戰末期,緬甸。5 個士兵扮成當地平民,在夜裡渡過瑞麗江。

他們在竹林裡找到 13 頭象,背上都是日軍的彈藥和補給。

最年輕的那一頭,就是阿美。

一片開闊的河谷,遠處是山,近處是水田和草坡
南坎附近的瑞麗江河谷(示意,1910 年出版的書裡的照片)|照片:Internet Archive Book Images,公眾領域,Wikimedia Commons
那一夜,竹林裡
5 個人孫立人的新一軍第 30 師進攻南坎,尹駿等 5 人扮成緬甸平民渡江
13 頭象背著日軍的彈藥和補給
4 個馴象師連人帶象,一起帶了回來

牠沒有上過陣。牠的工作一直是扛東西。

先替日軍扛。被帶走以後,改替中國遠征軍馱物資、拉砲。

幾個士兵站在一群跪坐的大象旁邊
被盟軍擄獲的日軍象隊(示意,孟拱戰役,照片裡不是林旺那一群)|照片:作者不詳,公眾領域,Wikimedia Commons
山路上一隊騾子拉著一門大砲往前走
滇緬公路上拉砲的騾隊(示意,1944 年雲南)。被帶走的象,做的也是這種工作|照片:Signal Corps Archive,公眾領域,Wikimedia Commons

滇緬公路上,13 頭出發

戰爭結束,這群象沿著滇緬公路走回中國,一路走到廣東。

一頭大象背上坐著戴斗笠的人,旁邊停著卡車和一排油桶
新一軍第 30 師在往南寧的路上用的象,1945 年 8 月 11 日。卡車陷進泥裡時,靠牠們拉出來(示意,不確定是哪一頭)|照片:Signal Corps Archive,公眾領域,Wikimedia Commons
13 頭象,最後去了哪裡
13 頭從緬甸出發
6 頭死在回中國的路上
4 頭送給中國各地的動物園
2 頭活著到了台灣,阿美和阿沛

在廣州,牠們幫忙建紀念碑,也跟著馬戲團義演賑災,後來住在廣州的中山公園。

珠江碼頭:牠不肯上船

戰後,孫立人調到台灣練兵,阿美和阿沛跟著搭船來台。

阿美不肯上船,最後是被貨網吊上去的。海上走了三天兩夜。

碼頭邊,一頭大象被繩索吊在半空中,底下站著幾個人
被吊起來的象(示意,英國紐卡索的老玻璃幻燈片,照片裡不是林旺)|照片:Tyne & Wear Archives & Museums,無已知版權限制,Wikimedia Commons
點開:牠哪一年被帶走、哪一年來台灣

被帶走的年份有兩種說法:1945 年初,和 1943 年。抓到牠的軍官尹駿,自己的回憶是 1945 年 1 月。

來台灣的年份也有兩種:1947 年,和 1949 年 4 月 1 日。

所以這篇只寫二戰末期、戰後,年份不寫死。

鳳山營區:13 頭只剩牠一頭

牠們住進高雄鳳山的陸軍營區,搬木頭,做粗工。

1951 年,阿沛死了。阿美跪坐在阿沛身邊悲鳴,怎麼趕都不肯離開。

一頭長著長象牙的大象,用鼻子碰著一位穿軍服的軍官的手
林旺和孫立人。這是林旺本人|照片:作者不詳,公眾領域,Wikimedia Commons
”

很多人以為阿沛是林旺的老婆。67 年後,大家才知道牠也是公的

阿沛的故事,我另外寫在〈林旺的戰友阿沛〉。

1954 年 10 月 30 日,牠到了圓山

1954 年 6 月,孫立人被調離陸軍總司令。那年 10 月,林旺被送到台北的圓山動物園。

牠在旗山又不肯上車,拖了一天。10 月 30 日下午到了圓山,台北市長高玉樹在門口等牠。

一座老式的動物園大門,門口停著一排人力車
圓山動物園的大門(示意,1930 年代)|照片:臺北市役所,公眾領域,Wikimedia Commons
從鳳山到圓山
1951 年台北市議會通過,請孫立人把象送給動物園
1952 年 4 月 22 日母象馬蘭從泰國來到圓山,剛滿 4 歲
1954 年 10 月 30 日阿美到了圓山,本來要叫林王,後來被寫成林旺。當年的說法是牠來「入贅」,跟馬蘭「結婚」
1954 年 10 月 31 日孫立人一早來看牠
1978 年 1 月 31 日腳上的鐵鍊解開了。綁了 25 年
1983 年動物園第一次幫牠辦生日會,牠 66 歲。入園那天,從此就是牠的生日
點開:1954 年前後的孫立人

1954 年 6 月 24 日,孫立人被調離陸軍總司令,改任總統府參軍長。

4 個月後,林旺從鳳山北上,住進圓山。

1955 年孫立人案發生,他被解職,軟禁了 33 年,1988 年恢復自由。1990 年在台中過世。

一頭小象站在泥地上,腳上綁著鐵鍊
腳上綁著鐵鍊的小象(示意,泰國,不是林旺)|照片:Natha Wang,CC BY 3.0,Wikimedia Commons

1986 年,木柵:牠又不肯上車

動物園要搬到木柵。牠快 70 歲了,又不肯上車。

十幾個保育員推了 2 個小時,拉斷兩條繩子,最後用甘蔗把牠引上了車。

一頭亞洲象的側臉,耳朵垂下,皮膚滿是皺紋
臺北市立動物園的亞洲象(示意,2010 年,不是林旺)|照片:Rob Young,CC BY 2.0,Wikimedia Commons
你小時候看過林旺嗎?
看過,在圓山
看過,在木柵
沒看過,聽家裡的大人講過
今天第一次認識牠
投 一 票,看 大 家 怎 麼 選

2003 年 2 月 26 日凌晨,池子邊

2002 年 10 月,陪了牠 48 年的馬蘭先走了,54 歲。

4 個月後,凌晨 2 點半,牠被發現倒在池子邊。86 歲,心肺衰竭。

動物園的留言區,很多小孩用國字和注音寫:阿旺爺爺我好想你。

”

牠從緬甸的竹林走到台北,沒有一步是自己選的

牠走了以後
2003 年 2 月總統陳水扁送來花圈,寫著「林旺,永遠的朋友」。台北市長馬英九說,牠是台灣四代人的共同記憶
2003 年 2 月 28 日台北市送給牠榮譽市民證書
2004 年 6 月 7 日裕隆汽車出了 500 萬元,牠被做成標本,送到動物園的教育中心
2017 年 8 月科博館修復了半年,牠和馬蘭的骨骼重新站起來,在台中展出
2018 年臺博館「小心!象出沒!」特展,林旺、馬蘭、阿沛的骨骼第一次同台
博物館展場裡,幾副大象骨骼並排站著,最中間那副有一對長象牙
林旺的骨骼,2018 年在國立臺灣博物館「小心!象出沒!」特展|照片:Mrmarkertw,CC BY 4.0,Wikimedia Commons

你可能誤會了牠

林旺是好幾代台灣人的共同記憶。記憶傳久了,有幾個地方傳歪了。

4 個常見的說法,點卡片看真的
⚔️ 林旺是抗日英雄,打過仗的戰象
牠原本是日軍在緬甸用的運輸象。被孫立人的部隊帶走以後,改替中國遠征軍扛東西、拉砲。牠從來沒有上陣衝鋒
💔 林旺走了,馬蘭沒幾天也跟著走了
順序反了。馬蘭 2002 年 10 月先走,林旺 2003 年 2 月 26 日才走,中間隔了 4 個月
🐘 馬蘭後來被發現是公的
被發現是公的是阿沛。2018 年臺博館辦特展,研究骨骼才知道。馬蘭一直都是母象
📰 林旺這個名字是記者聽錯的
動物園本來要叫牠林王,森林之王。後來被寫成林旺,動物園就將錯就錯
點 卡 片 翻 面
林旺第一次扛彈藥,是幫誰扛的?
中國遠征軍
日軍
英軍
美軍
林旺本名阿美,二戰末期在緬甸替日軍馱彈藥和補給。孫立人的新一軍第 30 師把牠和另外 12 頭象一起帶走以後,牠才改替中國遠征軍扛東西。
點 一 個 答 案

所以我想說的是

牠被俘虜、被吊上船、腳上綁了 25 年的鐵鍊。

我們記得的,是牠最後那段當爺爺的日子。牠前面走過的路,也值得被記得。

林旺標本在哪裡?去哪裡看牠
🦴
林旺標本臺北市立動物園教育中心 B1。2004 年 10 月 17 日展示區開幕
🏛️
阿沛的骨骼國立臺灣博物館土銀展示館,台北市襄陽路 25 號,跟長毛象骨骼放在一起
🐘
林旺和馬蘭的骨骼2017 年在台中科博館、2018 年在臺博館展出過,之後要留意博物館的特展
🌳
林旺公園高雄鳳山陸軍官校南營區,當年養象的地方。那裡是軍營,一般人不能隨便進去

你認識了林旺,就已經在幫忙了。

因為改變,從來都是從有人在乎開始的。

林旺的故事,走到今天
📍
現況林旺 2003 年走了。牠的標本和骨骼都留了下來,跟牠一起渡海的阿沛,骨骼也還在
🔧
已在做的博物館修復了牠們的骨骼、辦特展,2018 年三頭象第一次同台
❓
還沒解決的很多年輕人沒聽過林旺,知道牠從緬甸來的人更少。牠哪一年被帶走、哪一年來台灣,也還有兩種說法
👣
你可以做的去看牠一眼,出發前先查開放時間。也跟家裡的小孩講,那頭象是從緬甸走來的

你的在乎,不會白費。它是讓下一隻被人類帶走的動物,被好好對待的第一份力量。

謝謝你讀到這裡。

牠被吊上船、被綁了 25 年鐵鍊,最後成了全台灣的爺爺,這一路沒有一步是牠自己選的。讓更多人記得牠從哪裡來,是我會一直做的事。

願一切生命,都能適得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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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 是 我 在 做 的 進 度 ◆
走進校園則佑從高山部落到海邊漁村,帶孩子看見問題、學習解決問題的能力
走到現場高山、農田、漁港、廚房,這次換我守護這些守護者們
寫成故事一隻動物、一個農漁民,好幾個月磨成完整報導與影片
帶進決策把現場的聲音帶進總統府與農業部,讓公民的聲音被聽見看見

一個人做不來,我需要你跟我一起並肩同行,我們一起走!

你好,我是則佑。

近十年了,我一直在走進台灣各地從高山部落到海邊漁村的校園。透過料理與實踐帶孩子們看見問題,選擇自己的價值觀。孩子會親眼看見一塊土地、一隻動物怎麼受傷,看見一個方法為什麼行不通,然後換下一個,再換下一個,直到有一天發現,原來問題是可以被自己解決的,讓他們自己經歷一次又一次。

第一屆的孩子,現在大學要畢業了……閱讀更多

第一屆的孩子,現在大學要畢業了。一屆一屆走出校門,走進各行各業,二十年後坐在會議室裡決定一片海要不要開發、一座山要怎麼用的人,就是他們。到那一天,他們不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因為他們十歲的時候就已經站在那塊土地上想過了。

走進高山,走進漁港,走進廚房,我遇到的是同一種人。守護生態的人,自己常常是最沒有人守護的那一個,而我不會種田,也救不活一隻受傷的動物。我能做的是把一隻沒沒無聞的動物、一個埋頭苦幹的農漁民,一筆一筆寫成完整的故事。水雉鳥、台灣黑熊 568、穿山甲莎菲、石虎豆棗、白海豚小丑,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是好幾個月的研究與撰寫。

但有些問題只能從上面改。所以我也把這些聲音帶進總統府、帶進農業部,親自溝通草擬方針,讓能決定規則的人聽見。會不會有一天決策的人是當年的孩子呢?

我只是一個奈米級的獨立媒體,沒有金主,很多時候是下班後擠出時間做,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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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資料來源(30 項,點開查看)
報導與其他
  1. Han Cheung〈Taiwan in Time: The beloved elephant's long journey home〉,台北時報(2025-04-06)
  2. 張筠平〈Nation mourns Lin Wang's death〉,台北時報(2003-02-27)
  3. 林俊聰〈戰功彪炳的大象──阿沛〉,聯合報(2026-03-29)
  4. 曹麗蕙〈真象大白 阿沛原是男兒身〉,人間福報(2018-06-04,網頁存檔)
  5. 中央社 Focus Taiwan,木柵動物園搬遷 40 週年(2026-09-14)
  6. 公視新聞網〈科博館修復遺骸骨骼 大象林旺重新"站"起來〉(2017-08-09)
  7. 公視新聞網〈監院批國民黨:不當手段卸孫兵權〉(2014-07-24)
  8. 楊泰興〈台灣林旺爺爺 有個女友在長沙?〉,遠見(2010-09-08)
  9. 捲捲頭〈土銀展示館〉,蕃薯藤旅遊
  10. 維基百科〈林旺〉
  11. Wikipedia〈Lin Wang〉
  12. 維基百科〈孫立人〉
  13. 維基百科〈孫立人將軍故居〉
第一手資料
  1. PTT 八卦板〈最近才發現林旺過世,會太lag嗎?〉(2025-04)
  2. PTT 八卦板〈知道 林旺馬蘭 的都幾歲了〉(2026-04)
  3. YouTube〈抗日英雄大象林旺〉影片與留言
  4. YouTube 林旺影片留言(馬蘭先走的日期)
  5. YouTube 林旺影片留言(馬蘭是公的)
  6. YouTube 林旺影片留言(林旺名字的由來)
照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除林旺本人兩張外全部示意)
  1. Signal Corps Archive,新一軍第 30 師在往南寧路上用的象(頂部橫幅與內文),公眾領域
  2. 同盟通信社,日軍在緬甸騎象(1944),公眾領域
  3. Internet Archive Book Images,南坎附近的瑞麗江河谷(1910),公眾領域
  4. 作者不詳,被盟軍擄獲的日軍象隊(孟拱),公眾領域
  5. Signal Corps Archive,滇緬公路上拉砲的騾隊(1944),公眾領域
  6. Tyne & Wear Archives & Museums,被吊起的象,無已知版權限制
  7. 作者不詳,林旺和孫立人,公眾領域
  8. 臺北市役所,圓山動物園的大門(1930 年代),公眾領域
  9. Natha Wang,腳上綁著鐵鍊的小象(泰國),CC BY 3.0
  10. Rob Young,臺北市立動物園的亞洲象(2010),CC BY 2.0
  11. Mrmarkertw,林旺的骨骼(2018 臺博館),CC BY 4.0
這篇文章是同行者讓我寫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