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研究員，後來回憶起那年冬天。
他分到了一塊熊肉。
戰時什麼都缺，他把它當成豬肉、牛肉一樣，煮熟吃了。
味道已經不記得了，「但當時的感覺確是蠻高興的」。
那頭熊，是臺北動物園養的。
我是則佑。你阿公小時候去的圓山動物園，就是現在臺北市立動物園的前身。
這篇我想帶你回到 1943 年的冬天，看看那座動物園發生了什麼事。
12 月 27 日，報紙上的一張名單
1943 年 12 月 27 日，臺北市公告了一張名單。
名單上的動物，都要「處分」。
處分，是當時官方用的詞。意思就是殺掉。
標題寫的是：做成標本，給少爺小姐當朋友，熊和虎也為國犧牲。
市政府在同一篇裡說，看著牠們隨著時局犧牲，實在很可憐，請各方諒解這是不得已的事。
這篇是在動手之前發的稿。所以那個冬天到底殺了幾隻、牠們叫什麼名字，到今天沒有人說得出來。
一個月前，新竹的機場被炸了
為什麼要殺？因為一場還沒有來的空襲。
1943 年 11 月 25 日，新竹的空軍基地被美軍大轟炸。一個月後，臺北的名單就出來了。
市政府的說法是：臺灣比日本內地更躲不掉空襲。萬一炸彈打壞籠子，猛獸跑到街上怎麼辦。
1943 年 8 月，內務省的代表要求各園處理猛獸。上野動物園先做，各地的動物園一個接一個跟上，臺北選在 12 月底。
整個帝國一致、陸續執行，這在當時其他國家的動物園是沒有的。
那時候日本主要的公立動物園，多半是市政府經營。做決定的是官員，養動物的人只能照命令做。
他們研究過毒殺，最後選了電
那要怎麼殺？
市政府說，研究過毒殺、槍殺，最後選了電，還請電力會社來幫忙。
一個 1944 年才到臺北讀獸醫的學生，後來在回憶錄裡寫下他聽說的經過。
獅子這樣倒下。老虎這樣倒下。
只有熊，被電了兩三次，還站得起來。
牠們沒有咬人，沒有生病，也沒有逃出籠子。牠們只是被寫在一張名單上
牠們是誰
圓山動物園在 1910 年代開在圓山公園裡，旁邊就是臺灣神社。
很多人拜完神社，就帶小孩去看動物。戰爭那幾年，一年還有大約 30 萬人次走進去。
名單上沒有的，活了下來
同一年，日本內地很多動物園的大象都在處分名單上。臺北的大象，被留了下來。
睡著的，反而沒事。
春天牠們醒過來以後，在動物園眼裡還算不算猛獸，我不知道。
皮、骨頭，和那塊熊肉
處分完之後，皮做成標本。市政府說，要留給小朋友看。
骨頭和內臟，送去臺北帝國大學做研究。聽說獸醫系的學生就在旁邊學解剖。
屍體太多了，肉就分給大家吃。就是開頭那塊熊肉。
1945 年 1 月，臺北州發給動物園一張火藥許可證，讓動物園留 30 發子彈，準備緊急時用。
1945 年 3 月 3 日，動物園用了 7 發，槍殺 2 頭獅子。其中 1 發沒有擊發。
這張許可證，後來留在臺北市立動物園。
獅子沒有被殺光。戰爭結束 15 年後，一頭獅子過世，動物園說牠戰前就住在園裡了。
1946 年的報紙說，戰後園裡剩下的大動物，「獅象各一」。
你可能誤會了這段歷史
這段歷史，連當年的動物園自己都講錯過。
「動物園曾遭盟機炸毀，有猛獸逃出，但是立被格斃，後來為了安全，把所有的猛獸都射殺了。」
真正的經過剛好倒過來：猛獸在空襲之前就被處分了，用的是電，也沒有全部殺光。
這時候，離那個冬天才 13 年。
同一座動物園，每年秋天
圓山動物園從 1929 年起，每年秋天辦動物慰靈祭，祭拜死去的動物。
大象穿著大紅色的禮服，面向祭壇，跪下後腳，燒香
猴子也穿上燕尾服，一起參拜。
戰爭那幾年，祭典的主角換成戰死的軍馬、軍犬，1939 年起再加上軍鴿。牠們被叫做「無言的勇士」。
名單上那些獅子老虎，沒有人叫牠們勇士。
牠們只是剛好住在一個要打仗的城市。
戰後慰靈祭停了幾年，1950 年恢復。
1954 年的照片裡，代表全園動物跪拜的大象是馬蘭。牠改成跪前腳，披著五彩條紋的禮服。
1950、1960 年代，在慰靈祭上「念經」的是猴子。飼育員在佛經裡每隔幾頁放一顆花生，猴子為了吃花生，一直盯著經書看。
戰後祭典改到春夏，後來漸漸配合中元節，跟台灣的普渡走在一起。
2004 年，動物園仿照上野動物園立了一座生命紀念碑。2012 年動物園還辦過普渡，新聞稿的標題是〈普渡：感恩往生動物的陪伴、教育〉。
所以我想說的是
我不知道名單上那幾隻叫什麼名字。
我只知道，牠們在那個冬天被寫在一張紙上，然後就不見了。
你認識了圓山動物園的那個冬天，就已經在幫忙了。
因為改變，從來都是從有人在乎開始的。
你的在乎，不會白費。它是讓這段歷史不再被忘記的第一份力量。
謝謝你讀到這裡。
牠們沒有咬人，沒有生病，也沒有逃出籠子。殺了幾隻、叫什麼名字，都沒有留下來。我能做的，是讓更多人記得這個冬天。
願一切生命，都能適得其所。
本文資料來源（21 項，點開查看）
- 鄭麗榕（2014）〈戰爭與動物：臺北圓山動物園的社會文化史〉，《師大臺灣史學報》7：77-112
- 戴振豐（2004）〈日治時期臺灣「建國祭愛馬行進」、「愛馬日」及「軍馬祭」的形成與進行（1936-1945）〉，《政大史粹》6：61-94
- 《臺灣日日新報》1943 年 12 月 27 日夕刊第 2 版〈剝製で坊や孃やのお友達に 熊や虎もお國の為に 臺北市動物園空襲に備へ猛獸處分〉
- 林忠勝編著《劉盛烈回憶錄》，前衛出版社，2005
- 佳山良正《臺北帝大生：戦中の日々》，築地書館，1995
- 臺北州〈火藥類所持許可證〉第壹號，1945，藏於臺北市立動物園
- 《臺灣日日新報》1936 年 11 月 24 日夕刊第 2 版〈眞赤な晴着の象君もお詣り圓山で動物慰靈祭〉
- 《聯合報》1956 年 8 月 11 日第 3 版（園長談戰時猛獸處分）
- 《聯合報》1975 年 11 月 10 日第 3 版（只剩兩隻食用火雞之說）
- 臺北市立動物園新聞稿〈普渡：感恩往生動物的陪伴、教育〉，2012 年 9 月 10 日
- 臺北市役所，1930 年代的臺北動物園大門（頂部橫幅），公眾領域
- 台北動物園，1940 年代的臺北動物園，公眾領域
- 作者不詳，洛杉磯動物園籠裡的兩頭獅子（約 1920 年，示意），公眾領域
- 佐藤生，1924 年圓山動物園報導，公眾領域
- 美國空軍歷史研究署，1945 年臺北空襲空照（示意），公眾領域
- Gary Todd，鄭州動物園的獅子與老虎（示意），CC0
- Joselodos，棕熊（示意），CC0
- Steve Wilson，婆羅洲猩猩（示意），CC BY 2.0
- Arthur Capper，睡著的鱷魚明信片（示意），公眾領域
- Joselodos，兩隻小棕熊（示意），CC0
- 作者不詳，1940 年上野動物園的大象（示意），公眾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