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醬實質轉型：標著台灣製造的花生醬，可能沒有台灣花生

我叫阿仁，出生在美國喬治亞州，採收那天，農場主人對我們說，Boys，you're going to Taiwan，good luck。

下船那天，海關蓋了個章，連袋子都沒打開，我就入境了，隔壁那批別國來的花生被檢查了好幾次，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後來我們被雲林一家工廠買走，便宜到老闆笑得合不攏嘴，我被翻炒、加鹽、包裝，裝進一個袋子裡，上面印著「台灣製造，雲林的家鄉味」，還有一個慈祥的阿嬤，我從來沒見過她。

跟我一起來台灣的一個兄弟被裝進禮盒，飛去日本，那邊的客人吃了非常感動，說這就是台灣土地的香氣啊，但是好像有一群人很討厭我，台灣的花生農開記者會罵我，有個農夫對著鏡頭哭，說他種了一輩子，沒想過會輸給一群連中文都不會講的傢伙，工廠老闆也只能說，沒辦法，人家價格比你的半價還便宜，我也要生存啊，然後繼續把我們這些喬治亞來的花生，包裝成台灣之光。

我究竟是堂堂正正的美國花生，還是被挾持的台灣製造花生醬呢

阿仁是假的，實質轉型是真的

故事說完了，阿仁是我掰的，但他的旅程每天都在真實上演，而且完全合法，這個機制有個正式的名字，叫做「實質轉型」。

當一個產品的原料來自A國，零件來自B國，組裝在C國，包裝在D國，最後應該標示哪一國，國際貿易的通用解法就是實質轉型，貨物在哪個國家完成了足以改變它本質的加工，原產地就算哪一國，進口花生在台灣經過焙炒、研磨做成花生醬，性質改變了，就算實質轉型，可以合法標上台灣製造，這套規則在台灣行之超過三十年，全世界也都這樣用。

對工業品來說這很合理，台灣不是農業大國，也不是資源大國，但我們是加工製造大國，進口原料，加工製造後出口賺錢，從腳踏車、電子產品到食品加工，很多產業就是靠這個模式在生存的。

合法，但你不知道

問題就出在「食品」，你常聽到的台灣製造豆乾、豆漿、豆腐，用的多是進口黃豆，滿街的烏魚子，原物料很多也是進口的，他們都沒做錯，全部合法合規，業內每個人都知道。

這跟手搖飲混充越南茶不一樣喔，把越南茶謊稱台灣茶販售是違法的，但實質轉型是合法的，這正是它最微妙的地方，你沒辦法檢舉一件合法的事。

數字有多誇張，根據上下游2019年的調查報導，台灣一年進口花生醬3,577公噸，其中中國占45%，越南占40%，市售花生醬估計約七成靠進口，業界更估計超過九成的花生湯，用的不是台灣花生，注意，這些還是進口花生要付關稅的年代就有的數字，2026年台美貿易協定生效後，美國花生零關稅進來，價格只有國產的四成左右，接下來會怎麼發展，不難想像。

報導裡業者說得很白，用進口花生，獲利可以差到三倍，而且還能合法寫台灣製造，如果你是老闆，你會用國產，還是用進口。

日本與歐盟怎麼做

日本2017年9月修正食品標示基準，規定所有在日本國內製造的加工食品，必須標示重量占比最高的原料來自哪裡，經過過渡期後，2022年4月起全面強制，也就是說，日本的花生醬標籤上不會只寫花生，會寫花生（美國），消費者拿起罐子的那三秒鐘，就擁有知道的權利。

歐盟的規則更直接，食品資訊規則（Regulation EU No 1169/2011）白紙黑字寫著食品資訊不得誤導消費者，特別是關於產地，如果你的包裝設計、產地標示會讓消費者誤以為原料來自某個地方，就違法，2020年起還進一步要求，當產品標示的產地與主要原料的產地不同時，必須把主要原料的產地也標出來。

兩套邏輯殊途同歸，工業品的原產地規則管的是關稅，食品標示管的是誠實，把工業的法規直接套在食品上，管住了稅，卻管不住信任。

善意需要一張誠實的標籤

你想支持台灣農民，想吃得健康，想讓雲林的花生田和每年來訪的小辮鴴繼續生存，這些都是很好的善意，只是在現行制度下，你的善意很難落實，當進口花生遠比台灣花生便宜，即便你買了「台灣製造」的花生醬，也可能根本沒有用到台灣花生。

今天是花生，明天可能是其他農產品，後天可能是任何加工食品

我們從一顆花生開始，繞了一大圈，講到實質轉型、MIT、日本歐盟的食品法規，恭喜你，你已經比99%的消費者更了解吃進嘴裡的東西背後發生了什麼事，小小一顆花生，夠複雜吧。

你可以做的事

• 買花生醬、花生湯前翻到背面，找原料產地標示，有標國產花生、產銷履歷的優先
• 支持願意主動標示原料產地的品牌，用消費投票，讓誠實變成競爭力
• 關注「加工食品原料原產地標示」的修法討論，日本做得到，台灣沒有理由做不到
• 把阿仁的故事分享出去，多一個人知道實質轉型，貨架上就少一分資訊不對等

延伸閱讀：〈滿街「野生烏魚子」合法的謊言〉

影片：你想支持台灣農民｜實質轉型的阿仁

這篇文章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謝謝一路上支持的人，因為有你們，這些台灣重要的人事物才能被更多人看見。邀請你以實際行動支持與同行。